通脹、通縮、加息、減息,對股市究竟有甚麼影響?

2026年4月,美國CPI按年升3.8%,是自2023年5月以來最大的按年升幅,聯儲局已連續三次議息按兵不動,維持息口於3.5至3.75厘不變。翻看財經媒體,有人說通脹重燃、大市危矣;有人說聯儲局不加息,對風險資產反而是好事。同一份數據,得出截然相反的方向,而且各有道理。

說起來有點弔詭,但這其實是完全正常的現象,因為通脹、通縮、加息、減息這四個變數,本來就沒有固定的股市方向。每一個都透過幾條相互競爭的渠道影響市場,最終方向視乎哪條渠道佔上風,而這又隨著環境、預期和背後成因而不斷改變。

這篇想整理一下我自己看這些數據時習慣用的思路,記錄一些我認為對投資判斷有用的框架。

通脹、通縮、加息、減息,對股市究竟有甚麼影響?

市場交易的是「預期與意外」,而非數字本身

理解宏觀數據與股市關係,最先要建立的一個概念是:股市是前瞻的,今日的股價已經反映市場對未來的普遍預期。 因此,一份數據出爐,真正推動股價的並非數字的絕對水平,而是它與市場預期的落差。

舉個例子,若你知道某月CPI按年升5%,你能判斷大市是升是跌嗎?答案是單憑這一個數字,你無法判斷。若市場事前預期是6%,結果只得5%,這是低於預期的通脹,往往被市場解讀為利好,大市可能反彈;但若市場預期是4%,實際卻來了5%,這便是超預期的通脹壓力,債息抽升、大市承壓。相同的5%,方向截然相反。

核心原則:數字本身沒有方向,「與預期的偏差」才有。

這條原則同時解釋了一個很多人百思不得其解的現象,為何2022年聯儲局大幅加息,美股全年重挫;但2023至2025年,息口依然高企甚至只是緩步下降,美股反而年年上漲?2022年的傷害,源自加息的速度和幅度遠超市場預期。到了2023年,加息週期接近尾聲,市場開始預期遲早進入減息週期,加上部分科技巨頭盈利大幅超預期,「預期的改善」本身成了推動大市的燃料。真正殺傷市場的,往往是意外,而非息口的絕對水平。

每個變數都有幾條相互競爭的傳導渠道

第二個需要理解的框架,是股價由兩個因素相乘而成:股價 = 盈利 × 估值倍數

幾乎所有宏觀變數,都會同時從盈利渠道和估值渠道這兩個方向拉扯股市,而且方向相反。最終淨效果,取決於哪條渠道更強,而這視乎通脹的成因、加息的速度,以及當下經濟所處的區間而定。

以通脹為例:溫和通脹通常反映需求暢旺,企業擁有定價能力,名義盈利隨之上升,這是利好股市的盈利渠道。但通脹一旦過高,便迫使央行加息,市場用以折算未來現金流的折現率隨之攀升,令估值受壓,這是利淡股市的折現率渠道。兩條渠道同時存在,淨效果如何,視乎當下哪條更強。

下方表格整理了四個變數各自的傳導邏輯:

變數利好渠道(推升大市)利淡渠道(拖低大市)淨效果視乎
通脹 需求強勁、名義盈利上升;企業擁有定價能力;實質債務負擔被稀釋;長線可作抗通脹的實物資產 迫使央行加息,折現率上升;成本侵蝕利潤率;不確定性推高風險溢價;蠶食消費者實質購買力 溫和且穩定:偏好
高而急速上升:偏淡
還需分辨「需求拉動」或「成本推動」
通縮 表面物價下跌、實質購買力上升;央行被迫減息放寬流動性 若由需求崩潰引發,企業名義收入下滑、實質債務加重、消費者延後消費形成螺旋;零息下貨幣政策效果有限 需求崩潰型通縮幾乎恆淡(日本「失落二十年」、1930年代大蕭條);科技進步帶動的個別商品降價則未必等同災難
加息 通常反映經濟強勁;盈利增長可抵消折現率上升;若漸進且符合預期,市場可消化 折現率上升壓縮估值;企業借貸成本上升;債券與現金變得更具吸引力,分流股市資金 加息的速度與意外程度比幅度更重要;背後原因是關鍵
減息 折現率下降推升估值;借貸成本降低;鼓勵風險偏好;資金由現金與債券回流大市 若因經濟急速惡化而被迫緊急減息,減息本身成為危機訊號,大市照樣下行 減息的原因:正常化或保險式=利好;衰退恐慌式=利淡(參見2007–08年)

通脹 vs 通縮:一把雙刃劍,但兩邊並不對稱

通脹,取決於「高低」與「成因」

適度通脹(約2至3%)是健康經濟的自然副產品,大市一般能與之並行。真正對股市構成系統性打擊的,是高而且快速上升的通脹。以2022年6月為例,美國CPI按年升幅達9.1%,迫使聯儲局以數十年來最急進的節奏加息,標普500當年全年總回報約為-18.1%

然而,即便同是高通脹,背後的成因至關重要。通脹大致可分兩類:

需求拉動型(Demand-Pull):需求過旺推升物價,加息可以有效壓需求、降通脹,政策效果較為直接。

成本推動型(Cost-Push):生產成本外生性抬升(例如油價急漲),加息無法增加石油供應,只能同時壓抑需求與盈利,最壞情況演變成滯脹,通脹高企疊加增長放緩,央行陷入兩難。

這正是理解當前(2026年5月)局面的關鍵。2026年1月及2月,美國CPI按年升幅均為2.4%。2月底地緣衝突升級後,能源價格衝擊逐步反映在3月及4月通脹數據之中,3月CPI按年升至3.3%;4月進一步升至3.8%(核心CPI為2.8%),能源按年升17.9%,汽油升幅更達28.4%,略高於市場事前預期的3.7%。

面對如此通脹數字,聯儲局卻選擇連續三次議息按兵不動。其中一個合理解讀是:聯儲局不願對短期供給衝擊過度反應,因為加息壓不住油價,硬加只會無謂打壓需求,徒增衰退風險。這便是通脹升但不加息的現實邏輯,也是通脹必然加息這個直覺最直接的反例。

通縮,需要分辨成因

有一點值得補充,因為說「通縮幾乎沒有好結局」有時過於絕對。更準確的說法是:若通縮是由需求全面崩潰所引發,對股市通常非常不利;但若只是科技進步帶動的特定商品降價,則未必等同災難。

需求崩潰型通縮的危害在於:消費者預期物價持續下跌,延後消費決策,形成需求萎縮跟住物價更跌的螺旋;同時實質債務負擔因物價下跌而加重;企業名義收入下滑,盈利承壓;偏偏在零息環境下貨幣政策效果大打折扣,容易陷入流動性陷阱。日本自1990年代起的「失落二十年」,以及1929年美國大蕭條,均屬這一類型。

記住這條規則:溫和通脹通常可以容忍,有時甚至是好事;由需求崩潰引發的廣泛通縮,則幾乎沒有好結局。

加息 vs 減息:「為何調整」比「調整多少」更重要

大多數人對息口與股市的直覺是「加息跌市、減息升市」。這個直覺在某些時候是對的,但在很多情況下並不成立。真正決定方向的,是加息或減息背後的原因,以及市場對此的解讀。

我習慣用「好理由」與「壞理由」來作初步區分,但需要強調的是,現實中往往不是非此即彼。加息時可能同時存在經濟仍強與通脹黏性偏高兩股力量;減息時可能軟著陸與就業放緩並存。這個框架只是思考起點,而非非黑即白的公式。

加息的好理由:經濟強勁,需求旺盛,通脹是繁榮的副產品。此時企業盈利增長往往足以抵消折現率上升的壓力,大市可以與加息週期並行。1994至1995年,聯儲局急速將利率從3%升至約6%,股市短期受壓,但其後1990年代下半段息口大多維持在5厘以上,標普500指數卻走出歷史上最強的牛市之一,1995至1999年連續五年錄得可觀升幅。

加息的壞理由:通脹已嚴重失控,聯儲局被迫以異常激進的速度追落後。2022年全年從0.25%拉升至4.5%,速度創下數十年紀錄,標普500全年總回報約-18.1%。

減息的好理由:通脹受控,經濟軟著陸,聯儲局以正常化或保險式減息調整政策。折現率回落提升估值,資金從現金和債券回流股市。2024年9月起,聯儲局開始減息週期,累計減息175個基點至2025年底的3.5至3.75%,大市在此期間繼續向上。

減息的壞理由:經濟正在急速惡化,聯儲局被迫緊急救援式減息,減息本身反而成為危機訊號。2007至2008年金融海嘯期間,聯儲局從5.25%激進減息至接近零,但標普500卻從高位累計下跌逾50%,因為市場看穿的是經濟崩潰的本質,而非減息帶來的表面利好。

每次見到減息消息,先問一句:是為繁榮正常化而減,還是為危機而急救?

用真實數據驗證:2021至2026年的美股全景

理論說完,用數據走一遍才有說服力。下方圖表將美國CPI按年升幅、聯邦基金利率上限,以及標普500指數全年總回報,疊加在同一個時間軸上。

通脹、息口與大市:2021–2026 全景
美國CPI按年變幅 & 聯邦基金利率上限(%,上)/標普500指數全年總回報(含股息再投資,下)
CPI 按年(%) 聯邦基金利率上限(%) 標指全年升(綠) 標指全年跌(紅)
0% 2% 4% 6% 8% 10% 史上最急加息 9.1% 2022年6月峰值 3.8%(油價衝擊) 5.5%(息口峰值) 3.75% 2021 2022 2023 2024 2025 2026 標普500指數全年總回報(含股息再投資) 0% +28.7% −18.1% +26.3% +25.0% +17.9% 2021 2022 2023 2024 2025

2022年(紅柱,總回報-18.1%)對應通脹見頂及史上最急加息;2023–2025年(綠柱)同樣處於高息環境,大市卻連升三年。決定方向的,不是息口水平本身,而是預期、成因與盈利增長的綜合判斷。回報數字為標普500年度總回報(含股息再投資),概數僅供示意。來源:S&P Dow Jones Indices、BLS、聖路易聯儲FRED、RBC Wealth Management。

2021年:聯邦基金利率僅0.25%,流動性極度寬鬆。年初CPI仍在1.4%附近,市場普遍認定通脹只是暫時性,風險資產全面受惠,標普500全年總回報約+28.7%

2022年:通脹持續超預期,聯儲局被迫放棄暫時性的判斷,以史上最急的節奏加息,全年從0.25%拉升至4.5%,6月CPI達9.1%峰值。速度遠超預期、以壞理由加息的組合,令估值被重新定價,標普500全年總回報約-18.1%

2023至2025年:息口繼續上升至5.5%高峰,但幾個關鍵轉變同時發生:通脹從9.1%穩步回落;美國經濟避開了廣泛預期的衰退,實現軟著陸,企業盈利保持韌性;科技巨頭的盈利因AI資本開支浪潮而大幅超預期,帶動大市向上。三個因素疊加,令折現率的壓力被盈利增長遠遠抵消。標普500在這三年分別錄得約+26.3%+25.0%+17.9%的年度總回報。

值得一提的是,2025年春季因關稅政策不確定性,大市曾一度大幅回調,其後憑藉強勁盈利及貿易緊張局勢有所緩和而收復失地,全年仍錄得正回報。此外,2025年貢獻大市升幅的不再只是傳統「七巨頭」,摩根大通、Broadcom、Palantir及Meta等均扮演重要角色,大型金融及平台股的貢獻明顯增加。

2026年至今:油價衝擊令CPI從1至2月的2.4%反彈,3月升至3.3%,4月進一步升至3.8%,略高於市場預期的3.7%。聯儲局選擇繼續按兵不動,其中一個合理解讀是不願對短期供給衝擊過度反應。這次油價主導的通脹,與2022年那種需求過熱型通脹在性質上截然不同。

這段歷史最重要的教訓是:高息口本身並不必然殺死股市。真正危險的是高息口疊加衰退,或者息口急升帶來的意外估值重估。息口維持在高水平本身,在盈利增長足夠強勁的環境下,完全可以與大市上漲並行。

2023至2025年的指數升幅,很大程度上由少數大型科技及AI相關股份集中貢獻,等權重版本的標普500指數表現遠不及市值加權版本亮眼。美股大漲的背後,部分是指數結構的故事,並非所有板塊和個股均等受益。

「三問框架」:面對每份宏觀數據的思考起點

每次看到通脹、加息之類的宏觀消息,只需依序問自己三個問題,判斷方向往往就能清晰很多。

第一問:與市場預期相比,是超預期還是低於預期? 任何數據,先了解市場普遍預期是多少,再以此為基準判斷實際數據的相對強弱。比預期好,即便絕對值偏高,市場往往仍作正面解讀;比預期差,即便數字不算極端,也可觸發拋售。數字本身沒有方向,與預期的偏差才有。

第二問:這個變化背後的原因,是「好理由」還是「壞理由」? 同樣是加息,因為經濟強勁而加,與因為通脹失控而加,對大市的含義截然不同。同樣是減息,正常化與緊急救援一好一壞。同樣是通脹,需求拉動與成本推動決定央行是否有必要行動。現實中,好壞理由往往同時存在,需要綜合判斷,而非非此即彼。

第三問:我們目前所處的宏觀區間是哪一個? 從接近通縮、零息的起點出發,少許通脹加上適度加息是健康回暖;從9%的高通脹出發,再多一點就是持續惡化。同一個變數,在不同起點和區間,方向可以完全相反。識別當前所處的宏觀溫度是判斷後續影響的基礎。

以當前(2026年5月)為例,三問依序作答: 其一,4月CPI 3.8%略高於市場預期0.1個百分點,屬輕微超預期,並非重大意外;其二,成因是供給端油價衝擊(成本推動型),聯儲局的按兵不動有其合理邏輯;其三,我們目前所處的環境是「通脹由峰值回落後出現油價反彈、息口已從高位回調」,性質與2022年的「從零急速加息、估值全面重估」截然不同。三問答完,就能理解為何這一次市場反應相對平靜,而非重演2022年式的衝擊。

一般投資者的實際應用

第一,不要憑單一數據做買賣決策。 一份CPI、一次議息,都不足以決定大市方向。連頂級投行也經常判斷錯誤,更何況我們。與其耗費精力猜測每次數據的市場反應,不如把精力放在自己真正能控制的事:持倉成本、資產配置的分散程度、現金流管理。

第二,學會拆解「為何調整」比記住「方向」更有價值。 看到減息消息不要立刻鼓掌,看到通脹數據也不要立刻恐慌。先問「為什麼」,再問「預期是什麼」,最後問「目前身處哪個區間」。這個思維習慣,能讓你對財經資訊的理解深度比大多數散戶高出一個層次。

第三,留意AI敘事的另一面。 2023至2025年的大市升幅,在相當程度上由AI相關的盈利超預期所驅動。但也需要清醒地認識到,若AI資本開支最終未能轉化為足夠的現金流和回報,相關股份的估值同樣可能被重新定價,高增長預期本身就是雙刃的。

第四,不要混淆「息口高」與「加息衝擊」。 1990年代,美國息口長期在5至6厘,大市依然走出十年最強的科技牛市。息口的絕對水平,歷史一再表明並非決定股市方向的主因。真正危險的是急速加息帶來的意外估值重估或衰退導致的盈利崩潰,而非息口維持在高水平本身。

說到底,試圖精準掌握每一次息口轉折,對長線投資者而言往往得不償失。保持市場參與、維持合理的資產分散、控制好平均成本,比猜測聯儲局下一步更可靠,也更實際。

風險提示:本文僅為個人投資記錄與市場觀察,不構成任何投資建議。投資涉及風險,讀者應自行判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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